藏密"光明"论

十六世纪明代手绘版画：文殊菩萨出山像

规格：118.6×61.8cm

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

公众号按：作者为陈明晖居士，文章刊于《法音》1990年第六期，距今已经30多年了，仍然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。转载此文，谨供参考，不代表公众号意见。

藏密"光明"论

作者：陈明晖居士

藏传诸派无上部密法，无不以“光明”为整个瑜伽体系的核心，修习道的宗要，一如汉传圆教诸宗以心性为教理行果之总枢。光明，一译“净光”，或称“明体”，梵语云Prabāsvara，意为极净光，指人心未被妄念遮盖时的本体、本来面目，相当于汉传佛学所言“心性”、“心体”。言光明者，盖从心性本具的明照功用着眼，并有心性呈露时有光明辉耀及心性本质为光明的含义，“心性即光明”，此义早就见于《阿含经》。

光明作为一种自内证法，在密乘行者中，亦如禅门之心印，代代祖师心传口授，源远流长。据西藏多罗那他撰《七系付法传》(郭元兴译汉)，光明乃密法一大系，其法源出公元四世纪时乌仗那国大阿阇黎马胜，递传琵琶师→嬉女金刚→金刚铃→毳衣师→童足→黑行→婆陀罗→安多啰波→小黑行→谛洛巴(988～1096)。谛洛巴又得萨啰诃、龙树一系大手印法及其它密法之传，遂合光明、大手印传承为一。

藏密诸派，皆直接、间接得印度上师传承，以光明为密中之密。迦举派先祖玛尔巴译师(1012～1097)曾七赴印度、尼泊尔，亲近大德多人，从谛洛巴弟子、东印超戒寺“六贤门”之一的那洛巴(1016～1100)得光明、大手印等多种传授，迦举派所传“那洛六法”，光明即居其一，且被奉为“六法总体”、“道之心要”。香巴迦举派开创者琼波瑜伽师(约990～1140)也曾三赴印度，从那洛巴弟子弥勒巴等得大手印、光明等口授。迦当派开创者阿底峡大师(982～1054)，本出那洛巴门下。萨迦派开祖卓弥译师( 994～1078 )留学印度、尼泊尔十三年，曾亲近那洛巴等多位上师学法，其后贡噶宁布(1092～1158)又从印度来藏的毗波巴上师学多种密法，该派精华“道果法”，亦以光明为宗要。《大乘要道密集》载萨迦派上师颂，即称“印中最极光明印”。格鲁派以光明为第四级灌顶所传心要，其光明修法出迦举派。宁玛派密法精髓大圆满，更以光明为宗体。诸派密法的三皈依或四皈依，皆分共、不共、密、密密四个层次，以皈依自性明体为最根本、最深密的“密密皈依”，与禅宗慧能大师所说皈依自性三宝同一义趣。

印度密乘光明义理在汉译的几部无上部密典中虽不无蕴含，但实证光明的心口之传，唐宋时尚未传来汉地。元初所译的《大乘要道密集》中，有《大手印九种光明要文》等论述光明，当时光明修法盖由萨迦派喇嘛传入内地，但流传未广，对汉传佛学影响甚微。本世纪三十年代以来，康藏诺那、贡噶、督噶等金刚上师相继赴内地传法，内地学人如张澄基、根造等亦先后赴康藏留学，光明密义始为内地密乘学人所知。西来诸师中，以贡噶上师所传光明法，最为系统全面。

作为印度晚期佛学的心髓，密乘光明义理承大乘如来藏系教典的心性论，与汉传圆教诸宗的心性论基本一致，而对心性的指示，别具方便，更见明豁直截。

藏密光明论分根、道、果三义，偈云：

“最极上妙教，厥为净光法，

根本、道及果，是三应善学。”（《明行道六成就法》）

根光明

根光明或根本净光，分实际光明（理光明）、死光明、眠光明等多种，称根光明者，谓此光明本来具足于众生根身，在迷不减，在悟不增，不管是否知觉修证，在特定时刻皆会自然显露。

实际光明或理光明，指众生心本具之体性，此法身理体，乃众生解脱成佛之根本依据。《明行道六成就法》云：“所谓此心之真体，诸法之实相，不二不异之真空，当彼已得受用于无上清净大安乐境时，即获证于超乎一切之法者，是即根本净光也。”实际光明，实即显教所说的本觉、正因佛性，天台宗六即佛义中的第一“理即佛”义。

死光明，指人临终之际至未生中阴身间（死有)自然呈露的离念心体。密乘说众生生命之起源，是从自性光明生无明，由无明生空，从空依次生风、火、水、地四大，由四大集起色身，当人命终之际，神识、生命能量（气、明点）与四大肉身分离，逆出生的次第渐次收摄：“地界入水中，水界入火中，火亦入风界，风界入心中，心入于心所，心所入无明，此入光明中，如是三有灭。”（《密宗道次第广论》引无著菩萨说）当心识脱离四大的系缚时，一切藉四大所起的粗细妄念得以暂时息灭，呈露出未受妄念遮蔽的本来面目。临终时伴随四大的依次收摄，及周身气向中脉内心轮的凝缩，在主观心识中内见种种光明相，这一过程一般说为“临死八相”：

1. 如烟雾相，为地大收入水大的反应。

2. 如阳焰（水波反射阳光于墙上所现闪烁的光焰）相，为水大收入火大时的反应。

3. 如荧火相，为火大收入风大时的反应。

4. 如灯光相，为风大收入识大的反应。

《大幻化网导引法》云：“以上四种死相为细质收灭所现之相，有于死前依次发现，亦有率尔一时发现者，种种不定。”当风大（周身气）收入识大而现灯光相时，神识即将离体，临床宣告死亡，此后心识中相继呈现四种空相：

5. 如月光相——如无云晴空皎洁月光，当对此境相的分别心息灭时，意识对粗境的妄分别及依此妄分别而生的苦恼、贪爱、怖畏、取、寂静等三十三种性妄亦灭，初现心空，称“所显空”，简称“显”。

6. 如日光相——如无云晴空早晚时红黄色日光，当对此光的分别心息时，意识对细境的妄分别及依之而生的喜、贪、着、欲、思择等四十种性妄亦随之息灭，空境增广，称为“大空”，简称“增”。

7. 如黑暗相——如无云晴空黄昏时的天光，斯时大半微细分别意识及依之而生的厌烦、怠惰、疑惑等七种性妄亦灭，知觉暂失，有如禅门所谓“大死一回，绝后再苏”，由此显现“胜空”，称“近得”，简称“得”。

8. 如黎明晴空相——如黎明时东方曙光，极为明湛。其时一切微细妄分别灭尽，显露出与实相相应的真正光明，其所显空称“最胜空”，简称“空”。

死光明的呈露，对于一般生前未经修持而见证光明的人来说，大概为时很短，而且很难完全离却主观意念的干扰。国外学者据临床死亡后复活者的追述，发现濒死经验中几乎都有光明显现，“这种光最初出现时非常暗淡，但很快变得越来越亮，直至超过地球的亮度。很多人说，这种光（通常说是白色的或清晰的）虽然很亮，但并不伤害眼睛，不会使他们眼花缭乱，不会阻碍他们看到周围其他事物。” “很多人感到，当光出现时，他们完全被包围了，被它占有了，完全接受了，非常地安逸，它有一种不可战胜的强烈的吸引力。”（雷蒙德•穆迪《死后见闻》）这种经验与密乘所说的临死八相非常相近，足证密乘之说绝非臆造。

密乘依死光明而建立中阴成佛的密法，谓生前若未臻解脱，于临死际体认光明而任持、融入，便可于斯际证得法身，入于涅槃大寂灭海。当然，生前若未真正见证光明，临终或死后成佛，谈何容易。死光明境相多种，有真有幻，未见证者岂易认得真光明，即便认得，也难摆脱暂息而必会复现的我法二执之左右，复堕入妄识分別而失去暂现的光明境界。濒死经验的研究所提供的例证，无不如此，多数在见到光明（一般为如月如曰之光）时，还有强大我执，与光明对话，虔信基督教者则认光明为上帝、基督，堕入二元化的意识分别，从而失去光明境相。

密乘认为光明在凡位的自然暂现，尚不止于临死。《口授论》云：“法身喜遍空，死、闷绝、睡眠，呵欠及喷嚏，刹那能觉知。”意谓根光明于睡眠、闷绝、呵欠喷嚏之际，都会刹那显现，不过为时极短，不易体认，更不用说一般人不知去体认了。此中最重要者为睡眠光明（眠光明），这是指临入睡前，前念醒境已灭，后念未入睡之间，刹那呈露的离念心体。密乘依此设睡眠修法，修习成就，能于睡梦中保持明体不乱，随意转变梦境。《大乘要道密集•大手印九种光明要文》所说九种光明中的婴孩时光明、大醉时光明，皆属根光明的暂现。

按此，藏密所谓的根光明，系指六识的流续顿然停止时，所呈露出的离念虑分别的空白心地，就象用大闸把河流突然闸断时，暂露出来的河床。直指这种光明在临死、闷绝、临入睡及呵欠、喷嚏、受惊，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中间皆刹那显现，是密乘不共于显教的殊胜之说。依此而建立的不共于显教的睡眠修法、中阴成佛法等密法，弥足珍贵。

与显教多着眼于心而立说不同，藏密给根光明也安置了物质基础，其哲学观可谓彻底的心物不二论。密乘说能现为显、増、得、空四空的“最细心”或“本来心”，与 “最细风”或“本来身” 一体不二，自性是一。最细风即最细气，按现代物理学的物质概念，可理解为最极微细、最为基础的能或场，密乘谓其体为“离戏明点”——即不可言说的能量凝聚体。冠以“离戏”者，意谓此明点虽有其实质，可理解为物质，但它的相状性质却超离人们关于物质属性的一切槪念，是超空间、超时间、超主客二元对立、超心物的绝对之物，这与显教谓实相离绝戏论、“不可说不可说”终归一致。藏密说在轮回位的众生身上，最细风心与藏有染污种子的阿赖耶识和合，以“不坏明点”为体，住于人身中脉内，常以心轮为本位，乃人身心性命之本，亦可称为人的灵魂。故曰：“本觉光明住于肉团心内，名菩提心。”此肉团心指心轮而言。这可谓对大乘经“众生身中具足如来智慧德相”之说的一种具体诠释。本觉光明平素为四大及妄念所缚所遮，乘后天业气而外用于六根，不能自觉。在临死之际，周身气皆自然收摄于心轮，打开缠缚智慧的脉结，气聚而为智慧明点，提供了内显光明的物质基础。

道光明与果光明

道光明，指修道过程中所知见体证的光明，根据所修的法，及见证光明的层次，分为通义光明、密义光明、觉受光明、眠薄光明、眠重光明、喻光明、实义光明等多种。

藏密修持之法，皆以实证光明为的旨，见证光明之道，大略可分顿渐二途。

顿见光明，系依根光明自然显现之理，抓住妄念顿息、光明刹那呈露之际，予以指示、体认，以得决定正见，与南禅言下见性实出一理，只是师徒间教授、传心的方巧与作风有所不同而已。顿见明体，只宜上根利器，多赖明师的加持。弟子对上师的极度虔敬心，是依师开悟的最重要条件，依于此心，入布置庄严之灌顶坛场，上师唱赞、奏铃鼓，于乐声嘎然顿止时，突然诘问弟子：心是什么？或启发，或直接指示，或亦用掌拍杵击等恶辣手段，逼使弟子于惊悸之余，或痛极晕绝之际，顿然截断意识流注，脱落根尘，见证光明。这与禅师的棒喝、拳打脚踢、斩猫杀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以密乘光明义观禅门宗师的作略，则深密难解者，化为明白易晓。

密乘顿见光明，还有自己调心与真如直下相应之诀，如《椎击三要诀》第一要“见”：于无思无为之际，猛厉一呼“呸”，斥断妄念，于震惊之余，体认自性法身而得决定正见。还有于前念已灭、后念未生中间体认光明之诀，此际体认者称“母光明”，即根光明；见母光明后，以谛洛巴的“六不”诀调心，令与光明相契，称“子光明”，略当于大乘佛学所谓“始觉”。子光明与母光明相合，称“子母光明会”。

渐见光明，须受灌顶，依仪轨修本尊法等密法，从生起次第入圆满次第，在圆满次第中，或依宝瓶气、金刚诵，修气脉明点，或依双运道入欲乐定，当修到五级证道中的第二级“心寂”或双运道的第四喜“俱生喜”时，气入住于中脉，入初禅未到地以上定境，在气入住于中脉时，依次现起临死八相，内见如月如日之光，灭粗意识分别，见证到相似于本觉光明的光明，称“喻光明”。密乘上师有称此即宗门开悟所见心性者。于喻光明中入定，深入二禅以上定境，成就不净“幻身”，定力增长，当达第四级“义光明”或“自加持”时，周身气入、住、融于中脉，于临死八相出现之最后，灭微细妄念分别，内现如黎明晴空相，见证到真正的光明，称“实义光明”，此光明自然具与实相相应的般若智，依此智便可入无上瑜伽的见道位，成就圣果。

若于临睡前依法修眠光明，得决定正见，了知、领受澄湛之心光，称“觉受光明”。觉受尚属剎那领悟，有比量推理的成分在内，非真正实证。得觉受而修睡眠定，于睡眠中能灭除昏昧，识持心性明空，然梦中尚现粗细尘境，称 “眠薄光明”。此中于梦境唯现善业善境者，称“共同光明”；于眠梦中能识持显、增、得、空四空者，称“非同光明”。于眠梦中一无所现，唯现光明而恒识持者，称“眠重光明”。能依次了知四空境，并灭除粗细尘境，识持无显现、离能识所识之本来心地，为真正的眠光明，亦称“通达光明”。

以上由修生圆二次第及睡眠定等密法所见证的光明，通称“密义光明”。了达心性本来无生，与显教见地一致者，称“通义光明”。

瑜伽行者得大成就，穷彻心源，入密乘第十二地金刚大持位即佛果位时所证光明，为“果光明”，果光明的功德，密典中总结为八种成就，有偈云：

“圆具一切金刚力，身语意及诸悉地，

动静显变俱无碍，庄严福德一切成。

如是无上八最胜，即瑜伽道圆满果。”（《明行道六成就法》）

乐明无念与此心即佛

与显教重在以遮诠的方式强调心性离言说心行不同，密乘多以表诠的方式描述见证光明时的主观觉受。除前述以见黎明晴空相为光明境相外，藏密还把光明义概括为乐、明、无念（或无分别）三要，三要主要指主观感受而言。乐，谓深受妙乐，不觉身心存否，内心踊跃、舒适、安逸，自然离一切苦及五欲粗乐。密乘特以自性本乐为不共于显教的密义，有偈云：“因（指因乘即大乘）别光明空性相，果（果乘即密乘）別不变真常乐。”实则乐作为涅槃四德之一，乃大乘通说，小乘也说涅槃“实极安乐”。明，谓昭昭朗朗、明明白白，或见日月光、黎明晴空光及五方佛土等。《新译大手印顿入要门》云：“明者非是世间明色，但心体上离过失垢染浑浊，譬如秋日澄湛晴空，即于彼等，能知能觉自体本有。”意谓“明”是对心性本明的自觉。心性本明本觉，也是显教通说。无念或无分别，谓无妄念，并具万法性空无生的定解。乐、明、无念或乐与空，同时并具，一体不二。《大手印伽陀支要门》云：“乐即无念，乐即明照，明照即是无念之乐，乐明无念无别异故，名为无念。”乐明无念，在禅宗大德那里并不陌生，如黄檗《传心法要》即云：“本佛上实无一物，虚通寂静，明妙安乐而已。”与乐明无念的含义完全相同。

密乘虽说见证光明时必有乐、明、无念，但又强调有乐明无念未必是见证明体。不论见证明体与否，只要于乐明无念上稍起执着，即堕三界——着乐堕欲界，着明堕色界，着无念堕无色界。《椎击三要诀》云：“乐明无念数数除”，谓乐明无念生时，舍除乐明无念，为修光明定的诀要。这样就防止了以乐明无念表诠自内证法易生错认定中光影的弊端。

乐明无念既不能作为检验是否真见明体的标准，那么密乘究竟依何准则勘验学人，或自作鉴定？答曰：与禅宗一样，依证觉光明之师印决，依见地印决。《大手印九种光明要门》列举了婴孩时、调习时、风入中脉时、受灌顶时、得俱生喜时、眠寝时、临终时、大醉时、闷绝时九种光明显现，而最后作结论说：“斯等非是得道正因，依师要门应须了知。”意谓由明师印证见地，乃入道要门。藏密诸派，皆以先得正见为修学密法的第一要事，若无正见印持而修密法，各派皆说与外道无別。

宁玛派、迦举派认为，若有成就上师指授印证，可顿悟得见，非必须广读经论，依闻思慧而得修慧。但这种入道门径，只适宜于上根利器，更重要的条件是须逢成就上师为胜缘，不遇明师，己眼难明。中下根器，宜从闻思修的通途入手，先学通经论，解缘起性空义，然后依教观心而得正见，或以思慧为导，循序修习生起、圆满二次第，于气入住融于中脉或俱生喜所生心寂上，以般若智反观内照，以正见印持、离绝戏论而见证光明。格鲁派力主此道，宗喀巴大师《密宗道次第广论》卷二二云：“令风点得调柔，虽能依界（红白大）流注回返引生四喜之三摩地，复有安乐明了无分别而庄严，然尤当依彼方便抉择无我义之清净正见，若不尔者，唯修彼三摩地，不能度脱三有。”强调于修气脉明点所生乐明无念寂定心上，若不以闻思慧正见修观，不得真正见证光明，超越共外道的世间定境。在格鲁派影响下，晚近藏密诸派，皆十分重视先学经论，由闻思得正见，以正见修禅定。实际上，顿见光明及修气脉明点之法，印度教密宗也皆具有。离意识分别的神秘经验，在多种宗教的修持者和气功师中也不无发现，甚至服用迷幻药物者，也可以产生类似空境的神秘经验，仅依乐明无念的体验，实难判別佛法、外道，世间、出世间，判别的标准，只能验其见地。已故旅美密乘行者陈健民说得好：“设有一人，不经过大乘二无我中观训练，直接修大手印，亦见无云晴空，亦可得相似空性，亦可有各种光明，亦可发智慧、神通，然而有一层薄膜敷在无云晴空上，是隐隐有一个光明境地，及自心有一个微细存在之认识。”（《曲肱斋文集•大手印教授抉微》）以缺思慧之正见印持故，难以破除微细妄念，超越能所对立而直面真如。这是从多年实践中得到的经验之谈。

藏密各派的见地，大抵皆以印度龙树一系中观哲学为本，格鲁派尤以“中观见”为修习显密瑜伽的共通指针。迦举派、宁玛派的宗极之见大手印见（俱生智见）、大圆满见（本来清净见）相近，皆以如来藏缘起论或真心缘起论为基，与汉传圆教诸宗尤其禅宗的见地最为合契，大致可用禅宗的“即心即佛”一语概括。这本是无上部密典中的宗极之论，如《喜金刚续》即云：“于诸世间任何处，内外觅佛不可得，此心即是圆满佛。”这里的心指心体光明。从大手印见、大圆满见观来，生死涅槃、世出世间一切法，无不唯此心性明体所显现，随所显现，无非真空妙有，法尔圆具一切佛法功德。即此光明，具足佛之三身，《大手印引定》云：“无念者法身，乐者报身，明者化身。”大圆满法则说光明具空、明、大悲周遍三德，体性空即法身，自性明即报身，大悲周遍即化身。这与六祖《坛经》“自性具三身，发明成四智”之说如出一辙。

以自性光明即佛，本来解脱，本来圆满成就故，转迷为悟，直下承当，顿见明体，然后依所见修光明定，无疑为成佛捷径。宁玛、迦举派皆主此道，除了更重修定外，其见地修法，与禅宗多所相同。当然，在见证光明上，禅宗与藏密各有所长所短：就教授方法而言，禅宗可能要比藏密少些易导致错认光影的弊端，多了参话头的方便，而藏密则比禅宗多了诵咒观想、修气脉点的方便。禅与密法门施设与方便虽有不同，然见地、宗旨并无二致。清雍正皇帝参禅，由章嘉活佛印证，当代西康诺那活佛，称汉地禅宗为“大密宗”，这颇可供执显谤密、执密谤显者所深思。

本文刊登于《法音》1990年第六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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